侵占罪客观构成要件研究

2014-09-16

侵占罪客观构成要件研究


侵占罪客观构成要件研究

夹江县人民法院   石璜芮



[摘要]从侵占罪客观构成要件的要素来看,在把握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含义时,应理解侵占行为的本质特征是易合法持有为占有, 而且侵占他人违法财物的行为也同样构成侵占罪;在理解“拒不退还”、“拒不交出”时,应正确掌握二者之间的联系和区别以及二者与“非法占有”的关系。侵占罪的数额认定,建立在与职务侵占罪、贪污罪、盗窃罪异同比较的基础上。

[关键词]  侵占罪;合法持有;非法占有;代为保管;遗忘物;埋藏物;数额较大;拒不交还

侵占罪是我国1997年刑法设立的新罪名,其立法宗旨是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更好地保护公私财产所有权,维护社会经济秩序。

我国刑法第270条第1款规定:“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第2款规定:“将他人的遗忘物或者埋藏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交出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所以,侵占罪的概念应该表述为“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或者将他人的遗忘物或者埋藏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交出的行为。

具体来说,犯罪的客观构成要件包括的要素有:行为手段方式、犯罪对象、行为结果等,对于侵占罪而言,侵占罪的犯罪对象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他人的遗忘物或埋藏物;侵占行为的本质特征是易合法持有为非法侵吞;而对于侵占罪的行为结果的分析,主要在于对于构成侵占罪的数额认定这一问题上。

一、侵占罪的犯罪对象

从法条规定来看,他人财物作为侵占罪的犯罪对象,限于下列三种:一是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二是他人的遗忘物;三是它他人的埋藏物。

(一)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

侵占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可以表现在很多方面,这里的财物既可以是有形的,也可以是“无形”的(如电子音像资料等);既可以是动产,也可以是不动产,具体来说,界定这里的“他人财物”需要探讨下列几个问题:

1.他人财物不仅指公民个人的财产

侵占罪的客体是“公私财产所有权”。第一,把这里的“他人”理解为不仅包括自然人,也包括单位甚至国家是合理的,把“他人”的范围缩小在自然人的说法于法无据。第二,如果把这里的“他人财物”狭隘的理解为个人财物,那么行为人基于委托关系、合同关系或其他根据,保管公共财物而后将代为保管的公共财物非法据为己有的,对这种行为如果不定侵占罪,又不能认定行为人构成其他的罪。于是就无法追究该行为人的刑事责任,这样是极为不妥的。第三,本罪中的遗忘物既可以是个人的财物,也可以是单位的财物。第四,根据民法通则关于埋藏物的规定,无主物和所有权归属不明之物应归国家所有。正因为如此,行为人将埋在地下的无主物和所有权归属不明之物非法据为己有,拒不交出,就是侵犯了国家对该财物的所有权,同样可以构成侵占罪。

当然,对于上述第一点和第二点,有学者质疑存在着实体和程序冲突的问题:首先,从本罪的条文表述上看,本罪侵犯的对象是“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或“他人的遗忘物、埋藏物”,“他人”的本意是指相对于行为人自己而言的第三人,一般指自然人个人。其次,根据我国刑法第270条第3款的规定即“本条罪,告诉的才处理”,本罪使用自诉案件的程序作为告诉乃论的自诉案件,其最基本的特点是犯罪行为侵犯的是公民个人的利益时,法律允许当事人自由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如果犯罪行为侵犯了国家或公共利益,就只能由检察机关代表国家提起公诉,而不能使用自诉程序。所以,就立法技术上考虑,罪名的成立应该具有系统性、逻辑性。把侵占罪的客体定为私有财产所有权,将使侵占罪与职务侵占罪、贪污罪相互对应,使刑法关于财产犯罪的罪名体系更为系统,更富于逻辑性。

2.侵占违禁品、赃物等他人非法财物是否构成侵占罪

对于侵占代为保管的他人所持有的非法财物,应该认定行为构成侵占罪。对于违禁品来说,违禁品虽然没有市面流通的价格,但这并不意味着其没有经济价值,尽管法律明令禁止违禁品非法持有或流通,但是往往违禁品都有某种意义上的经济价值。同时,违禁品虽然属于违法物,但仍然存在合法的所有人。根据刑法第64的规定,违禁品应当予以没收,因而可以说违禁品的所有权属于国家或者有权持有的国家机关,这样侵占违禁品的行为也侵犯了财产所有关系,所以应当以侵占罪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在1997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盗窃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对于违禁品能否成为同属于侵犯财产罪的盗窃罪的犯罪对象持肯定态度,尽管目前尚无司法解释明确表明违禁品可以成为侵占罪的犯罪对象,但是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精神,可以看出我国司法机关已经表明了对于侵占违禁品的行为以侵占罪论处这一立场。

另一方面,通过犯罪所得的赃物也能成为侵占罪的犯罪对象,尽管将赃物交付行为人保管的人对这些财物也没有所有权,但是这些财物上的所有权也并非因此消失,对于该财物仍存在物上的返还请求权,而且“他人非法占有的财物,如贪污、盗窃犯所占有的赃款赃物,赌博占有的赌资等,并不是无主财物可以任人处置,它本来就是属于国家、集体或个人的合法所有财物。上述这些‘赃款赃物’等不义之财,应当由国家主管机关依法追缴,返还原物或者没收充公,不准他人任意侵占。如抢劫赌场上的赌资、盗窃了贪污所得的赃款、诈骗了贩运中的走私货物等,当然是构成侵犯财产罪,因为实质上还是侵犯了国家、集体或者公民个人的合法财产所有权。”这样,如果行为人将交付期保管的这些赃物赃款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归还的,仍然应该认定其构成侵占罪。当然,如果行为人明知是赃物赃款而为其保管,那么还应认定行为人的代为保管行为构成窝赃罪,应当和侵占罪数罪并罚。

(二)他人的遗忘物

对于什么是遗忘物,我国刑法理论及司法实践中存在着不同的认识。

有人认为,应该将这里的“遗忘物”与民法上所说的“遗失物”区分开来。二者的区别在于:第一,前者一经回忆一般都能知道财物所在位置,因而容易找回;而后者一般不知失落在何处,也不已找回。第二,前者一般尚未完全脱离物主的控制范围,而后者则完全脱离了物主的控制。

另一种观点认为,不应该对“遗忘物”和“遗失物”进行区分,虽然两者的确存在语义上的细微差别,但二者有一个本质性的共同点:物品脱离行为人的控制是违背行为人意志的。

我国民法通则第79条第2款的规定中提到了“遗失物”,而且又并没有出现“遗忘物”,可以看出我国民法中使用的概念是“遗失物”。而从刑法中看来,并没有提及“遗失物”,所以刑法中一直使用的概念是“遗忘物”而非“遗失物”。因此,因为二者语义上的差别而将二者区别开来,刑法上就会缺失民法上“遗失物”的概念,而民法中亦没有词语与刑法中的“遗忘物”相对应,不仅造成语义上的不完整,而且不符合逻辑。所以,刑法上的遗忘物的概念应该与民法中所说的遗失物等同起来,这样既有利于明确二者的概念,又有利于法律用语的统一和规范。

(三)他人的埋藏物

埋藏物的本质特征是掩埋或藏匿于他物之中,不易从外部发现之物,具有隐蔽性。所以,不仅埋藏于地下的财物是埋藏物,只要具有隐蔽性,如沉于水中等情况,都可以被认定为是这里所指的“埋藏物”。侵占罪中的埋藏物还有另外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是被偶然发现,如果行为人明知是其他人的埋藏之物而出于非法占有目的予以挖掘,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应该被认定构成盗窃罪。

二、侵占罪的行为特征

侵占行为的构成有两个方面:“非法占为己有”和“拒不退还”、“拒不交出”。正确掌握它们的概念和相互之间的关系是理解侵占行为本质特征的基础。

(一)“非法占为己有”的含义

1.易合法占有为非法所有,是侵占罪之本质特征。侵占行为的总体特征就是合法持有到非法侵吞转化。这也是侵占罪本质上不同于其他犯罪行为的特点。侵占行为成立的前提在于行为人已经合法持有他人的财物。因为根据刑法的规定,无论是代为保管他人财物还是拾得他人的遗失物或埋藏物,从持有的方式、方法而言, 并不具有非法性质, 即先行持有行为本身是合法的。而且很显然侵占罪就是犯罪行为人改变临时占有的事实而将他人财物加以非法侵占的行为。有些学者认为,这里的“占有”表示的意思仅仅是行为人对财物占有、控制的状态。而并未一定要求先前的持有行为必须是合法的,只要形成事实上的对他人物品控制, 即应成立。但是这种说法无法解释上文中说到的侵占他人违法财物也同样构成侵占罪这一问题,因此,分析侵占行为的本质特征,关键在于对“非法占为己有”这一表述的理解。

2.对“非法占为己有”的理解

将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在大陆法系刑法理论中, “侵占”的含义有两种不同的理解。一是占有行为说,认为是以非法占有的意思, 违反他人的委托宗旨而使用或处分他人委托代管之财物。另一种越权行为说则认为, 侵占不以非法占有的意思为条件, 只要对占有物行使了越权行为即为侵占。根据该种主张, 暂时挪用或以毁损意思单纯毁坏财物的, 也成立侵占。

对“非法占为己有”应该理解为行为人主观上意图排除所有人而使自己享有对财物的所有权,对财物主张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另一方面,法理学上认为,所有权还应表现为对财产的请求返还的权利,根据刑法此条规定中“拒不退还”、“拒不交出”可以看出行为人主观上是有排除返还请求权的意图,所以对这里的“非法占为己有”的理解应以占有行为说为宜。换言之,凡排除所有权人对物行使权力并以所有人的身份支配其物之行为是侵占之非法占有,凡不是以为自己所有之目的而毁坏财物的行为,以及违反委托旨趣,供一时使用之目的的“使用侵占”,都只是超越权限的行为,不是非法占为己有。

(二)“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含义

1.根据刑法条文的规定,“拒不退还”针对的是“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而“拒不交出”针对的是“他人的遗忘物或者埋藏物”,前者存在委托信任关系,如果非法占为己有,则不仅侵犯了财产所有权,同时也侵害了诚实信用原则。但是两者在本质上都是侵占公私财物所有权的行为,实质含义并没有区别。具体来说,“拒不退还”和“拒不交出”都是指行为人拒不将财物返还给所有人或者托管人的行为。

2.“拒不退还”、“拒不交出”行为方式、意思表示对象和时限

(1)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行为方式

行为人拒不退还或交出的行为方式,即可以采取明确的方式,也可以采取间接隐晦的方式,但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只要行为人的行为在客观上足以表现其拒不退还或交出意思的,就应认定为拒不退还或交出。

(2)是否要求财物所有人提出明确的“退还”或者“交出”的要求?

这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上,有些学者提出“原则+例外说”,即原则上应该向行为人本人提出,但如果行为人实施了侵占行为后逃匿或远走他方,被告人明知是该行为人实施,应视为向本人提出。也有学者认为如果权利人明知侵占人是谁,但由于其逃匿而无法行使请求权的,视为已经行使请求权作为原则的例外。

但这些学说都没有解释对于埋藏物来说,由于所有权归属不明,往往没有人提出要求的问题。在实践中,要求每个权利人都提出具体的“退还”或“交出”的要求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在对这个问题的处理上,应该持否定的态度。

另一方面,对于实施侵权行为的行为人来说,是否明确表示“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意思表示也不是侵占罪成立与否的关键。因为即使行为人主观上不愿意返还财物但客观上仍然返还了的,不能构成侵占罪;相反的,行为人即使在面对权利人的返还请求时表面上答应返还的,事后也可能成立“拒不退还”。只有从其客观的行为我们才能推知行为人是否有将他人财物据为己有的非法目的。所以,关于是否要求行为人必须做出“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意思表示的问题,也应该持否定的态度。

(3)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时间限制

行为人的“拒不退还”或者“拒不交出”的行为只是一种客观触发条件,不具备此条件的,没有处罚的必要;具备该条件的,则有处罚的必要。因此,拒不退还和拒不交出的时间限制应该以立案为分界点,行为人在人民法院立案后退还或者交出所侵占的财物的,不影响犯罪行为的成立,但可以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

(三)“非法占为己有”与“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关系

从以上的分析来看,“非法占为己有”与“拒不退还”、“拒不交出”的含义是基本一致的,“拒不退还”、“拒不交出”是对“非法占为己有”的补充和说明。他们都意味着行为人有将自己占有的他人之物据为己有的意图。

所以,通常情况下,我们可以根据实施侵占行为的行为人是否拒不退还来判定他是否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因此,“拒不退还”和“拒不交出”只是对“非法占有”的强调,或者可以作为认定行为人有非法占有目的的说明。

三、侵占罪中的“数额较大”如何认定

(一)确定侵占罪数额认定标准的意义

侵占罪是刑事处罚较轻的亲告罪,在考虑侵占罪数额认定的问题时,应充分考虑刑事责任承担与民事责任承担的区别,以实现刑法的立法目的。对于某种危害社会的行为,国家只有在运用民事的、行政的法律手段和措施,仍不足以抵制时,才能运用刑法的方法。侵占罪的构成要求行为人侵占自己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或他人的遗忘物、埋藏物,数额较大时才能成立。所以,认定侵占罪的数额何时属于“较大”对侵占罪的构成起决定作用。

(二)如何确定侵占罪数额认定标准

目前我国尚未出台相关法律或司法解释认定侵占罪中关于“数额较大”的标准,有学者认为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违反公司法受贿、侵占、挪用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人民币5千元至2万元为起点。即侵占数额达到5千元至2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较大”,达到10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巨大”。但这种确定侵占罪数额认定的方式也有不妥当之处。首先,贪污罪中虽也有侵吞公款的犯罪形式,但贪污罪更强调犯罪主体的职务要求,贪污数额在定罪量刑中并不是起最主要的作用。侵占罪的行为更倾向于一种类似与民事纠纷的性质,这与贪污罪主体以国家工作人员的身份从事有着公务性质的活动有着本质的区别,因而侵占罪与贪污罪就不存在较大的可比性。另一方面将侵占罪定罪起点对照盗窃罪就更不适当。因为盗窃罪的量刑幅度与侵占罪相比差别巨大,那么在起点方面也就应该表现为差别巨大,否则就会违背罪刑相适应的刑法原则。新刑法规定的职务侵占罪与侵占罪同属侵犯财产性质的犯罪,但两者仍存在民事关系与企业内部管理关系的区别之处,且两罪的处罚幅度相差较大,侵占罪数额较大的行为处2年以下有期徒刑,数额巨大或有其他严重情节的行为处2年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而对于职务侵占罪数额较大的行为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数额巨大的行为处5年以上有期徒刑。两罪比较,侵占罪是轻罪,职务侵占罪是重罪, 所以,将侵占罪的定罪数额参照职务侵占罪的讲法是不妥当的。在刑法分则中,处罚较轻的罪应有两个表现:第一是定罪起点要高,第二是对情节要求更严。因此在具体确定侵占罪的数额标准时,只能适当参考《解释》所确定的数额标准,要略高一些。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刑法内在的规律性,保持同类罪之间的量刑平衡问题。对于没有达到数额标准的侵占行为,或者行为人虽然有将他人的财物非法据为己有拒不退还的行为,但如果所侵占的财物数额较小,应该认定属于《刑法》第13条“但书”的范畴,不认为是犯罪。